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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神社噴水龍到飯店金龍的謎團——《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第六章(節錄)


作者:劉錡豫(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1930年代拍攝的青銅製登龍噴水器。後方是擺放繪馬的休憩所,以及日俄戰爭繳獲的俄國大砲。取自臺灣神社社務所,《御鎭座三十周年記念 臺灣神社寫眞帖》,臺北:臺灣神社社務所,1932

  根據許多學者、專家挖掘的史料與相關研究,我們已經可以知道,這座被譽為「百年金龍噴泉」的三爪龍噴水池,最早是奉納給臺灣神社的奉納品,為經營旅館、餐廳的日本商人館野弘六出資,總督府的建築師森山松之助設計製圖,再由同樣任職總督府,引進鑄金工藝的技師齋藤靜美製作而成的官民合作產物。在那時,有許多臺灣神社的奉納品、建物,都是依循此模式所製作。

  若是在1932年發行的《臺灣神社誌》上尋找跟這座噴水池的相關紀錄,所見登記的名稱卻是「青銅製登龍噴水器」。換言之,森山與齋藤所參與製作的,應該也只是盤據在水池假山上的青銅龍身,以及龍身內利用高低差噴出水柱的機關。從紀錄上看,齋藤靜美與森山松之助製作的是「登龍」(部分史料稱之為昇龍),試圖透過三度空間的雕塑,表現飛龍昇天的意象,也就是龍身如蛇扭曲蜿蜒,龍頭則向上朝天,即將盤旋登天的動態。

  進一步思考,「青銅製登龍噴水器」姿勢除了對應飛龍昇天的傳統形象,其噴吐水柱、潤澤水池的意象,似乎也指涉著日本神話中時常出現與祈雨相關的龍神典故。或許森山松之助與齋藤靜美要在水池上設計一座青銅登龍的考量,便是藉由昇天降雨的龍神造型,表達水神滋潤土地的意義,也說不定。

  除此之外,我們也必須考慮「噴水池」這一設施在日本的歷史發展。雖說日本古代早已有簡易的噴水池,但神社內並沒有這樣的設施,換言之,在神社內設置噴水池這件事,是屬於近代的概念。實際上,作為都市計畫與公園營造概念的一環,西式噴水池於19世紀才被引入日本,這之中也涉及了私人園林、庭園被現代公共空間取代的過程。

  臺灣在1910年代以後,於公園內、車站前或都市圓環也都陸續出現了噴水池,然而臺灣人一開始並不熟悉這樣的設施,時常有民眾在噴水池洗澡、玩鬧而遭到警察喝斥的報導。銅龍在奉納後,成為了臺灣神社空間的一份子,且由森山松之助這位公共建築的建造專家進行設計,正與公共噴水池在臺灣出現的時間點相差不遠。也因此,這座神社銅龍,其實也是近代神社空間的公園化、公共空化的象徵。同時,日本在打造近代神社境內的「神苑」時,融合了西方公園的部分概念:經過人為治理的清淨自然,搭配噴水池、道路設施,營造可觀、可遊玩的場所。有學者這麼分析,神苑與公園當時在概念上有相同之處,都是對公共環境的治理與整備

  總之,包含銅龍在內,散置在神社外苑的建物、奉納品,一方面對應日本神社既有的傳統(置物、兵器與神馬的奉納),另一方面也同時效仿西式公園裡作為公共空間內的造景,既提供視覺的奇觀,也作為國民教育的一環。

  青銅龍噴水池的獻納,正處於這新舊時代視野交疊與相容的脈絡內。

1964年環球小姐柯瑞娜左蓓來臺訪問,於圓山大飯店金龍廳合影。取自〈臺灣新生報底片民國五十三年(十一)〉,《臺灣新生報》,國史館藏

  戰後,原本在外苑的銅龍,被移往圓山大飯店金龍廳,靠近原本神社內苑的位置。深色的身體,也被塗上金漆,更被安置在頂上有華麗藻井、格天井等象徵重要格局的空間位置,迎接每一位被招待至金龍廳的國賓、明星,或是來到飯店用餐的一般民眾。在國史館典藏的一張1964 年照片中,可以看到當時出身希臘雅典、獲選環球小姐的Corinna Tsopei,與多位日本小姐來臺訪問,她們在圓山大飯店的金龍噴水池前合影。在全球冷戰格局中,環球小姐被賦予政治外交任務,而金龍廳當時正是中華民國接待國賓,作為外交角力場合的重要場所。

  從神社空間到國賓會場,如今金龍廳裡的金龍周圍遊客如織,甚至還被當成許願之地,也再次成為人民可以自由出入欣賞的公共造景般的存在。它並未停止被賦予新的意義,持續照看著臺灣社會的現在與未來。


《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

作者:劉錡豫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4/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