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錡豫(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1902年5月,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參拜臺灣神社,他在神職人員的引導下奉納兩幅畫軸。其中一幅是描繪富士山的〈富士山圖〉,作者野村文舉。此作是已知現存,且最早被收進臺灣神社的繪畫。
1854年野村文舉出生於京都,年少時學習重視實景寫生的圓山四條派畫風,之後於畫壇嶄露頭角,並受邀任教於教育皇室、貴族子弟的學習院,其地位被評為等同於日本的帝室技藝員(由宮廷任命,領有俸祿的傑出藝術家),甚至指導過嘉仁皇太子(也就是後來的大正天皇)。在皇室的授命下,文舉不僅參與皇家宮殿的裝飾工作,也多次配合皇室節慶,繪製作品獻給宮廷。1900年皇太子成婚,總督兒玉源太郎特地委託野村文舉以臺灣為題材繪製屏風,向皇室介紹這座新佔領的殖民地島嶼。於是,重視實景寫生經驗的文舉,與兒玉一起搭乘橫濱丸到訪臺灣,繪製出表現澎湖島、新高山風光的屏風畫。

也許是藉著來臺的契機,兒玉源太郎向野村文舉委託繪製獻給臺灣神社的作品。文舉苦思多時,數月以後才動筆作畫,最後完成〈富士山圖〉。在這幅畫中,文舉先以飽含水分的大筆觸描繪富士山的半山腰,接著在接近山頂處勾勒許多尖銳的稜角,並添加明暗對比表現山體的質感。最後安排雲霧圍繞山體,藉由後方橘紅色天空的襯托,營造出富士山神聖雄偉、超然獨立的莊嚴姿態。
作為敬獻神明,表達誠心的「物」,如何讓視覺圖像符合信仰背後的文化脈絡,便是「畫給神明看」的條件。那麼,文舉為何選擇一幅單純強調富士山山體質感,以及其宏偉姿態的作品敬獻臺灣神社?富士山又與臺灣神社有什麼關係?
答案或許隱藏在臺灣神社宮司山口透一段歌頌〈富士山圖〉的詩句:「芙蓉八朵,崚嶒插天,白雲擁護其半腹,王畿之鎮儼見矣。」
芙蓉八朶,是富士山頂的美稱,而「王畿之鎮儼見矣」則是將富士山比擬為鎮守天皇統治的土地,也就是日本國土的重鎮。如此形容,除了呼應富士山作為國家象徵的形象,也對應臺灣神社供奉的「開拓三神」,也就是日本國土神格化象徵的國魂神「大國魂神」,以及傳說曾統治葦原中國(人界)的「大己貴神」(又名大國主命)與「少彥名命」。三柱神明都是與日本國土、土地信仰相當密切的神明。
日本在治臺初期設立臺灣神社,且除了祭祀北白川宮能久親王,還包含具有守護國土神格的開拓三神,原因不僅是期望保護國家南方的邊疆,也呼應當時日本深受臺灣災害、叛亂頻傳所苦的時代背景。此時祭祀開拓三神,或有期待對臺統治能日趨安定的作用吧。順著這個脈絡,同樣有著「鎮守」意涵的富士山,則成為臺灣神社首個收藏的圖像。如此一來,藉由將文舉精心製作的畫軸掛在神社空間內,希望在富士山不在的這座南方島嶼,也能夠傳遞日本殖民統治不衰的意涵。
事過境遷,如今的富士山,已是日本重要的觀光資產與文化象徵,甚至出現在千元鈔票上,而留在臺灣的〈富士山圖〉,也早已卸下了傳遞信仰與國家意識的功能,成為臺灣所擁有的文化資產,向我們訴說過去那段,日本畫家與他筆下的富士山,曾經遠渡重洋來到臺灣的故事。
本文節錄自本書第一章〈富士山,橫越大海來到臺灣〉。更多精彩內容,請見劉錡豫,《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

《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
作者:劉錡豫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4/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