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出征的風景——《戰爭中的美術：二戰下臺灣的時局畫》第二章（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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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琪惠（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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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日本帝國的擴張，臺灣被捲入了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中。1936 年剛完工啟用的松山機場，在戰爭爆發後就成為支援日軍的殖民地軍事機場。隔年 8 月 14 日，日軍轟炸機從松山機場升空，分別空襲上海廣德與杭州筧橋兩座空軍基地，並與中華民國空軍交戰。這一場空戰對日軍來說，是戰爭擴張中取得對華制空權的關鍵性戰役；對國民政府而言，則定位為擊落日機、阻止日軍摧毀機場的關鍵勝仗（因此國民政府在 1939年將往後 8 月 14 日都訂為「空軍節」）。而當如今生活在臺灣的人了解這段歷史時，應該也能夠感受到當時臺灣位處詭譎情勢夾縫中的處境。中日開戰後，在臺灣的日本人陸續被徵召從軍，1937 至 1938 年可說是在臺日人受徵召的一波高峰。但是相對於日人的徵兵義務，臺人在日本統治下並不被規定要義務服兵役，直到 1945 年的太平洋戰爭末期，戰況膠著，統治當局實施徵兵制，臺人才以正式軍人身份投入戰場。

　　不過，即使中日開戰後臺灣人還沒被規定要服兵役之時，官方仍會以各種名義徵募臺人參與對外作戰，例如戰爭初期臺人充當的「軍夫」、以及之後的「農業義勇團」、「通譯」等等。1942 年及 1943 年，臺灣總督府與臺灣軍司令部相繼實施「志願兵制度」，包括數次的陸軍志願兵募集及海軍特別志願兵募集，臺灣人參與日本戰事的人數高達約二十餘萬人，動員人數很多。到了戰爭後期，盟軍轟炸空襲波及臺灣全島，更促進了臺灣人為了保護鄉土而從軍的決心。所謂的「出征熱」，也是日本戰時帶來的戰爭文化，在臺日本男丁出征上戰場，鄉里會舉辦送行會，也有不少祈求武運的民間習俗等，種種都在中日開戰後，陸續出現在臺灣畫家描繪所見所聞的繪畫作品中。例如當時火車站等公共場所常會看到「送出征」的場面，便是臺灣畫家時局畫裡的特色題材。

　　臺灣美術展覽會因爲盧溝橋事變爆發而停辦，隔年（1938年）恢復舉行，並提高層級，改由總督府文教局主辦，稱為府展。在戰爭持續進行之際，府展主辦方特別鼓勵畫家創作反映時局的作品，因此第一回府展便有幾件入選作品事後被媒體突顯稱為「事變色」之作，其中就包括翁崑德（1915-1995）描繪送出征的畫作〈月臺〉。

　　翁崑德出生於嘉義市，就讀京都立命館大學文學科畢業後，卻走向油畫創作，成為陳澄波之後的嘉義第二代西畫家。他的繪畫傾向客觀寫實地描繪家鄉景物，包括街道與公園，像是一位漫遊都市的現代性畫家，捕捉日常熟悉的景物。1935年他入選第九回臺展的作品〈活力之街〉，描繪嘉義街道建築，各式商店招牌、道路上往來的人群、婦女曬衣養雞的生活場景，反映當時新舊建築並存、和漢洋文化交織的都市景觀，表現嘉義市街的活力。如此擅長表現家鄉街景與親切生活感的畫家，當他感受到戰爭的影響漸漸浮現在自己朝夕生活的家鄉時，一個令藝術家有感的時局景觀，會是什麼樣子？

　　1938 年翁崑德入選官展的畫作〈月臺〉，描繪了具有時局意義的車站風景。鐵路是現代性建設，鐵路所經之地會促進沿途城鎮的發展，帶動運輸與觀光的經濟效益，車站也是人潮流通聚集的新式公共空間，以車站為題材的繪畫常見描繪包含站體本身的附近景觀。而翁崑德這幅畫作，描繪的卻是由剪票口外側往內看，一列火車即將啟程，月臺上人潮擁擠的景觀。畫作裡，月臺右上方屋頂樑架懸掛的看板，可辨識出描繪了新高山與登山客圖像，並寫上「新高山登山口」字樣，由此推測描繪的應是嘉義車站的月臺。現存嘉義車站月臺的遮棚，仍可見保有與畫作中所描繪相同的樑架構造，因此可以相互印證實景，更顯見翁崑德相當忠實於景物的再現。

　　翁崑德以略帶俯瞰的角度，鉅細彌遺地描寫月臺上聚集密密麻麻的人群，畫面顯得十分擁擠，人群中可見各式各樣穿著的人物，有身著和服、洋服、旗袍和學生服的男男女女，尤其最靠近觀眾的一排似乎以女性居多。月臺上的送行者們，有人高舉雙手揮動日本旗，熱切地與車廂內的從軍者道別，也有些人雙手放在身前，靜態望向列車，雖然僅從背影看不出這些人的表情，但畫家利用肢體動作表現，呈現了月臺上滿滿送行者，但他們內心可能有不盡相同的心思與送別的情感。再往月臺內的火車看去，車廂外佈置有許多祝從軍的布條，上面從軍者名字依稀可見。待在車廂內即將出發的軍人，也舉旗或揮手致意。畫面整體偏向暖色調，呼應看似熱烈的氣氛。翁崑德宛如攝影師，捕捉下這歷史性的一刻，用畫筆記錄了戰爭時期尚處於戰場後方的臺灣，愈來愈常見的送出征風景。

　　同樣描寫在車站舉行歡送從軍者，李澤藩（1907-1989）的〈送出征〉，也是人潮聚集的畫面。李澤藩在臺北師範學校跟隨石川欽一郎學水彩畫，1926 年畢業後任教新竹第一公學校直到戰後轉任新竹師範學校為止。他一邊奉獻於美術教育，一邊創作水彩畫，他的作品也多次入選臺府展、臺灣及日本水彩畫展等。這幅畫是李澤藩以家鄉的新竹車站為背景，描繪在一片祝出征的旗海下，男女老少手持日本國旗往車站方向聚集，其中有人高舉祝出征的長布條，群眾之間夾雜著氣派的車輛，一位穿著和服的小女生面向觀眾，似乎邀請觀眾觀賞這一幕送出征的劇碼……

「藝術品．診療事——翁崑德的藝術與作品修護展 Rejuvenation & Unveiling : The Untold Stories of Conserving WONG Kun-De’s Art」目前正在台南市美術館展出，展期為2023/06/22 10:00 ~ 2024/06/16 18:00，歡迎大家前往觀展。

【藝術品．紀錄事：「翁崑德的藝術與作品修護展」】紀錄片（30分鐘完整版），由黃琪惠老師、南美館的吳宛瑜副研究員（修復師）共同為大家導覽翁崑德的〈月臺〉這件作品，非常值得觀賞。

本文節錄自本書第二章〈送行，出征的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見黃琪惠，《戰爭中的美術：二戰下臺灣的時局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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