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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機盎然ー鹽月桃甫的《萌芽》


作者:呂采芷(日本九州大學兼任教師)


1927年第一屆台灣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台展)開幕,開啟了台灣美術新的一頁。作為台展催生者之一,也是審查委員之一的鹽月桃甫發表感言指出:洋畫部門除了兩三件例外,都顯示朝著目標萌芽伸展的意氣,充滿青春的活力。[1]他自己也參與盛會,展出油畫《萌芽》,來祝福剛起步的台展、藉由此畫來傳達他對台灣美術所抱持的希望。此畫在戰後不知所蹤,向來都只能憑著台展圖錄裡小小的黑白照片來想像其原貌。【圖1】不過,經過幾番輾轉,因緣際會,原作終於能再度公諸於世。[2] 【圖2】

圖 1. 鹽月桃甫,《芽ぐむ(萌芽)》,1927年,第一回台灣美術展覽會
圖 2. 鹽月桃甫,《芽ぐむ(萌芽)》,油彩、畫布, 65.5 x 80.5 cm,1927,私人收藏。

作品的日文原題「芽ぐむ」和畫家的名字以紅字書寫在作品背後的畫框上。畫中圍繞水池的常綠植物綠意盎然,不過構圖聚焦於中心部枝幹裸露的落葉木,烘托出早春萌芽,新芽若隱若現,生機萌動的氣息。設色濃厚豐郁而明亮,豪邁的色塊和刮痕給作品帶來無窮的韻味。【圖3】

圖 3. 《芽ぐむ萌芽)》作品局部(下方池岸部分)

鹽月桃甫從1921年渡台至戰後被遣返日本,有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台灣為家,孜孜不倦地以台灣為主題,創造出無數佳作。這些作品在戰後命運坎坷,傳世之作極少,而且幾乎都是小品。他在台府展展示的31幅作品全部散逸。那些作品不只是他創作黃金期的精華,也是他以教育家、藝術領導者的立場繪製的代表作,不過我們一向都只能從圖錄的黑白圖片來一窺他的創作軌跡。雖然知道鹽月當時以用色出名,我們也只能在黑白之間揣摩其設色用筆的樣相。由於《萌芽》是出土的第一幅鹽月台展作品,它的出現不僅歷史意義重大,而且瞬間就把我們帶回喪失了許久的、鹽月色彩繽紛的世界。

《萌芽》在終戰前長年掛在鹽月執教的台北高等學校 (現在的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為師生們所熟知。該校畢業生戰後各奔東西、歷經政治社會動盪的洗禮,這幅畫可說是他們青春時光無憂無慮的象徵。根據1940年代在學的畢業生的回憶,該畫掛在「本館」(今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行政大樓)正面入口處二樓或三樓的牆上,描繪的是台北植物園的一景。[3]鹽月執教的另一所學校(台北一中、現在的建國中學)與植物園僅一街之隔,他住的宿舍也和植物園近在咫尺。植物園裡有數個水池,園地寬廣、草木多變,時隔90餘年,歷盡滄桑,要判斷確切的景點困難重重。經過反覆漫步植物園、爬梳文獻、請教林務試驗所元老的結果,[4]終於可以確定景點:鹽月是在臘葉館旁之水池的南邊擺下畫架(圖中的A點),朝東北方向描繪水池對岸的的區域(圖中的B點)。【圖4-1,4-2】

圖 4-1. 台北植物園內圖(1935年)
圖 4-2. 台北植物園內圖(2019年)

判斷的根據除了水池和土堤的方向以外,畫面右上角背景的赭紅色部分也提供了重要線索。倖存的戰前植物園指南中有各個園區的植物、建築物等的說明。[5]依據該資料,水池北邊,隔著小路微偏東邊的地點處,有一棟時髦的建築,在當時作為會議室使用。據元老所言,這個建築有赭紅色傾斜的屋頂,戰後還存在一段時間。鹽月作品右上角的赭紅色部份就是描繪這棟建築。

《萌芽》裡的台北植物園,在當時不僅是休閒觀光的名勝,其發展也和台灣總督府主導的、創造台灣形象的計畫息息相關。總督府殖產局在1900年設立了苗圃,1911年改屬林業試驗所,成為研究和教育的機構,負責引進、栽培和普及新種植物。目前在台灣景觀中扮演代表性角色的大王椰、亞歷山大椰等椰子科樹木就是移植與普及成功的例子。它們都不是台灣的原生種植物,而是台灣總督府依循當時所嚮往的南方形象來繪製南島藍圖、計劃性地將熱帶植物移植台灣的結果。[6]也就是說,《萌芽》呈現的植物園其實就是台灣總督府將台灣形象南國化的試驗場和執行空間。林業試驗所有計畫地將熱帶植物引進台北植物園,經過研究、栽培、繁殖後再將樹苗大量提供給全島,把台灣的景觀轉化為椰影搖曳的南島風光。從當時印行的明信片中的景色可以看出,椰子科樹木最晚在1920年代初期就已經成為象徵台北植物園、台北、台灣島的代表性植物了。

值得注意的是,鹽月這幅描繪植物園的作品裡看不到任何椰子科植物。椰子科是常綠植物,為了表達“萌芽”的意象,落葉植物當主角可謂必然的選擇,不過《萌芽》裡也有很多常綠植物。1920年代的照片也顯示,鹽月作畫的水池邊其實種有很多椰子樹,可是他沒有讓其入畫。【圖5】

圖 5. 1920年代的台北植物園,右邊的水池即《萌芽》中的水池,左邊遠方的建築為臘葉館。(國家圖書館 登錄號:002416310,臺灣記憶 https://tm.ncl.edu.tw/

不只是《萌芽》,台府展圖錄裡登載的鹽月作品也都不見椰子科樹木的蹤影。鹽月認為不該以為畫了眼前的台灣風物就會有台灣色彩(《台灣教育》,1934年11月)。他認為把風景原原本本的畫下來也沒有什麼意義、畫家應該畫自己感受到的東西(《台灣新民報》,1932年10月3日)。雖然當時的日本內地人已經視椰子樹為台灣景觀的象徵,鹽月卻選擇描繪台灣原生的紅檜木。他在1928年第二屆台展展示了《紅檜之森》和《殘木林》、對比原住民族的森林被採伐後和採伐前的景象,與他日後慨嘆原住民族文化消失的文章相呼應,耐人尋思。不畫椰子樹可説是鹽月對台灣原初風景執著的表現。

雖然紀錄顯示鹽月在台灣繪製了諸多風景畫,由於傳世作品有限,我們所知甚少。《萌芽》的出土不只照亮了鹽月創作活動的一角,也提醒我們風景畫在鹽月作品群中的重要性:不只是原住民族,風景也是鹽月表達台灣形象的重要題材,其表現樣式和所賦予的意義有待今後繼續探索。


鹽月桃甫《萌芽》(1927年)將於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 (2020/10/17-2021/01/17) 展出。展覽訊息請關注美術館官網公告 https://montue.ntue.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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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前略)二、三の例外はあるとしても、一般にみな悉くある目標にのびんとする芽生えの意気を示す、若々しさに漲つてゐる(後略)。」塩月桃甫,〈第一回台展洋画概評〉,《台湾時報》,1927年11月。

[2] 關於《萌芽》的出土,感謝施醫師一家多年珍藏作品,感謝呂醫師夫妻穿針引線協助筆者,感謝呂醫師台北高等學校尋常科的老友們提供珍貴的一手資料,更感謝福祿文化基金會、北師美術館、和「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策展研究團隊,承擔修復作品與展出的重任。

[3] 筆者接觸過的台北高等學校校友們所指出的掛畫地點,都是現在的行政大樓正面玄關樓上,不過在校友們的記憶中有掛在二樓或者三樓的差異。

[4] 在考察水池,土堤的位置以及確定景點的過程承蒙林業試驗所生物系呂錦明前主任多方指教,謹此致謝。

[5] 臺灣總督府中央硏究所林業部,《臺北植物園》,1935年 。

[6] 參考李瑞宗,《台北植物園與清代欽差行台的新透視》,南天書局,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