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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情人,今世的妻子──台灣現代美術中的女性畫像


作者:顏娟英(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前幾天,有位罕見的客人造訪我們偏僻的研究所,他滿臉笑容地表示,終於有機會來接女兒回家。他說,女兒在園區上班,平常嫌路遠不回老家。會議結束時,夜幕低垂,門外果然有位高挑的淑女耐心等候,朋友喊著:我要和前世的情人走了!冬雨綿綿,卻有一股暖流迴盪在黑夜中。

父女的感情可謂緣定前世,彼此之間有著無法撼動的信賴感。呂基正(1914-1990)這幅描繪女兒小玟胸像的畫作散發出一股攝人心魂的氣息。(圖1)她好像在燈光聚焦的舞台上,臉龐清純無邪,頭上繫著紅色大蝴蝶結,披肩秀髮,濃厚烏黑,隱沒在背景中。

圖 1. 呂基正,《少女小玟》,1964,畫布油彩, 45.5×37.9cm。圖片來源:家屬收藏。

畫家描寫女兒的戲劇性舞台效果,令人聯想到日本油畫家岸田劉生(1891-1929),後者曾以超過十年時間不斷地製作長女麗子(1914-1962)一系列神秘而美麗或怪誕的形象。兩位畫家對女兒的鍾愛非常相似,惟表現手法截然不同。劉生的手法寫實細膩,女兒在父親的指導下,變化萬千,可謂父女聯手演出。基正的筆觸簡潔快速,接近表現主義,畫面安穩踏實。小玟身著白色荷葉邊圓領衣裳,與黑色線條形成強烈的對比,整體畫面澄靜明亮,更趨近魯奧(Georges Rouault,1871–1958)寧靜帶有宗教意味的人物畫。

圖 2. 岸田劉生,《麗子微笑》,1921,44.2×36.4cm, 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 重要文化財產。圖片來源:東京國立博物館網站

小玟安靜地望著父親,從小父親常牽她的小手到博物館,樓上樓下轉著看畫展,她相信每件畫作都是畫家一步一腳印、辛勤耕耘的成果。父親常常扛著畫具與登山繩索外出數天旅行寫生,回來時一定攤開佔滿整個牆面的畫作,興奮地為她和母親解說高山上變化莫測的風雲、森林與陡峭的山稜線。父親是小女孩心中無可取代的英雄;女孩是畫家心中堅毅慧黠的天使。當這件小小的畫像完成時,父女的親情又一次留下永難忘懷的印記。

女性畫像題材中最為常見的是妻子的畫像。許多藝術家本人或他們的母親為兒子考慮婚事時,就已經盤算著結婚對象除了賢妻良母的性格,最好也具有當模特兒的條件。

自幼失去雙親,孤獨成長的顏水龍(1903-1997)刻苦勤勉留學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科,接著遠渡西伯利亞,留學法國。戰爭期間,他秉持回饋家鄉的理想,回歸台南,投入南部民間手工藝調查與設計生產工作。

1942年,透過朋友熱心介紹,認識台南地方名門後代,洋裁學校女老師金𤆬治,她同樣曾留學東京,手巧心細,勤樸獨立。兩人理念相近,情投意合,很快地決定白頭偕老,在台南神社舉行婚禮。此刻值艱困的非常時期,顏水龍既無家長支持,又居無定所,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幸賴許多工作伙伴每個人掏出小紅包,合力集資,才順利完成這場人生大事。個性內斂的畫家,對此經歷記憶深刻,並永懷感恩之情。

畫家,特別是兩袖清風的顏水龍,送給新婚妻子最真誠的紀念物無非是記錄她青春年華的畫像。

圖 3. 顏水龍,《妻子》,1942,油彩、畫布,60.5×50cm。圖片來源:家屬收藏。

顏水龍〈妻子〉像以溫暖飽滿的紅色調為背景,妻子額頭飽滿,五官細緻,明亮的眼睛散發出嫻靜的氣質。她身穿自己設計,剪裁合身的白色深V字領上衣,幽雅地襯托其鵝蛋形臉龐與纖細的長頸。對顏水龍而言,白色,不僅僅是白色顏料,而是純潔高雅的象徵。這是他1932年在坎城貼身觀察、揣摩野獸派個性畫家梵.鄧肯(Kees van Dongen, 1877-1968)創作的心得。畫中人的表情愉悅而溫柔,充滿了對於兩人即將攜手共同經營理想家庭生活的期待。

在他們攜手同行的人生道路上,顏水龍繼續為妻子畫像,有用來鼓勵、安慰她的,晚年有幾幅是懷念老伴的。


呂基正〈少女小玟〉、顏水龍〈妻子〉兩作,將於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展覽 (2020/10/17-2021/01/17) 展出。展覽訊息請關注北師美術館官網公告 https://montue.ntue.edu.tw/。

本文為財團法人福祿文化基金會贊助之研究成果一部分,謹致謝忱。

本文經漫遊藝術史授權轉載,原文連結:【不朽的青春】前世的情人,今世的妻子──台灣現代美術中的女性畫像